陜西岐山是糧食主產(chǎn)區(qū)。2011年，我們欄目記者曾深入到岐山的多個鄉(xiāng)鎮(zhèn)進行春耕調查，發(fā)現(xiàn)有不少水利設施，要么荒廢，要么用水成本太高，建成的水利設施反而棄置不用，成了擺設。如今4年時間過去了，那里的情況有沒有改善呢？前些天，央視財經(jīng)《經(jīng)濟半小時》記者再次來到陜西省岐山縣，對4年前調查過的地方進行了回訪。
四年前種地望天收
四年后記者重訪發(fā)現(xiàn)水利設施毀壞更嚴重
2011年，央視財經(jīng)《經(jīng)濟半小時》記者在陜西省岐山縣雍川鎮(zhèn)解刀村的調查中，發(fā)現(xiàn)這里的6口機井僅僅只有一口能夠正常使用。同時，在當?shù)刂某樗鄥^(qū)，央視財經(jīng)《經(jīng)濟半小時》記者也發(fā)現(xiàn)，這里的大型抽水站雖然設備完好，但由于水費較貴，已經(jīng)多年沒有使用，當?shù)剞r(nóng)民多年來，種地只能是望天收。
那么，最近幾年，隨著國家不斷加大水利設施的投入，這里的情況是否改善了呢？今年3月底，央視財經(jīng)《經(jīng)濟半小時》記者再次來到了岐山縣的雍川鎮(zhèn)解刀村三組，見到了4年前采訪的當?shù)剞r(nóng)民寧賈偉。
今年，寧賈偉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個機遇，在國家推進以帶一路的過程中，通過陜西有關部門搭橋，他和哈薩克斯坦初步達成了供應120噸洋蔥種子的協(xié)議。
陜西省岐山縣雍川鎮(zhèn)解刀村農(nóng)民寧賈偉：國內銷售價一般是一公斤280元左右，如果咱對國外簽的合同價是一公斤是560元。這就是說已經(jīng)可以翻一倍了。
寧賈偉說，他和哈薩克斯坦初步達成了120噸洋蔥種子的意向，這筆生意除去關稅、運費等成本開支，初步算下來光是利潤就高達1000多萬元。1000多萬元，這在當?shù)厥呛芏啻迕翊蚱颇X袋都不敢想的數(shù)字。但是，要實現(xiàn)這個人生的巨大跨越，擺在寧賈偉面前的還有一個攔路虎，那就是當?shù)厮O施基本荒廢，而沒有水的保證，他根本不敢大面積種植洋蔥。
解刀村，擁有4000畝左右的農(nóng)田，這些農(nóng)田主要靠機井和渠道進行灌溉，但和4年前相比，這些水利設施損壞得更加糟糕。不久前解刀村連續(xù)下了幾天的雨，解決了從去年年底以來幾個月的旱情，這讓寧賈偉心里好受了些。
寧賈偉：沒辦法，現(xiàn)在只能靠天吃飯?，F(xiàn)在都是聽天由命著呢，你看這多粗。一有水洋蔥馬上就（長了）。
寧賈偉說 現(xiàn)在種地只能靠天吃飯 不久前下了幾天雨 緩解了近幾個月的旱情
那么，在解刀村，當?shù)氐乃O施已經(jīng)荒廢到什么程度呢？4年前，在解刀村三組，眼前這眼機井是唯一能夠正常使用的機井。寧賈偉說，這口井已經(jīng)報廢了半年左右，甚至連電閘都被人給卸走了，由于沒水，和機井相連的渠道也被垃圾填滿了。
看到村里最后一眼能出水的機井也報廢了，寧賈偉非常著急，因為，這意味著他在本村大規(guī)模種植洋蔥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了。焦急之下，他又去看解刀村三組的其它幾眼機井。
寧賈偉：用不成了，塌方了。這個井現(xiàn)在就是這幾年了一直就廢棄著。這個也是咱當年拍攝時候看的井，還是廢著，一直沒動。
央視財經(jīng)《經(jīng)濟半小時》記者看到，由于這口井十多年都沒有用過，通往這口井的300多米的電線桿上的電線也都被剪掉了。同樣，這口廢棄多年的機井，和它相聯(lián)的渠道也早已破敗不堪。
由于這口井十多年都沒有用過 通往這口井的300多米的電線桿上的電線也都被剪掉了
2007年，也就是8年前，寧賈偉將解刀村水利設施嚴重荒廢的情況，通過電臺對話的方式告訴了當時的陜西省水利廳廳長，水利廳廳長也當場作出了答復。但當年水利廳廳長表態(tài)的4年后，解刀村的6口機井只有一口能用。8年后，這里連一口能用的機井都沒有了。采訪中，寧賈偉告訴記者，4年前本欄目對當?shù)厮O施大量荒廢的報道播出后，上級部門還真給這里打了一眼新的機井。
寧賈偉：就把井打起，用了一次，試了一下，一直到現(xiàn)在也沒用。沒有電線桿，沒有電線，啥都沒有，就是只有一個井，一個泵，沒有配套。
事實上，在解刀村，像這樣的荒唐事還不只這一處。在解刀村8組，組長李拴虎非要拉著央視財經(jīng)《經(jīng)濟半小時》記者去看他們那里更荒唐的一個新機井。
陜西省岐山縣雍川鎮(zhèn)解刀村8隊隊長李拴虎：這個是井。
原本要蓋井房 水利部門卻又把磚拉走了 為了保護好這口新機井 李栓虎只得把新機井上搭上木板堆上土
李拴虎說，蓋井房的磚頭被水利部門拉走以后，他討要了好幾次，對方都扯皮拉筋，拒絕歸還。為了保護這口他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新機井，他們只能在新機井上搭上木板，然后在木板上堆上一堆土，像個墳頭一樣把新井保護起來。
由于缺水，擁有4000畝土地的解刀村基本都是望天收，很多人甚至連秋糧都不種了。
陜西省岐山縣雍川鎮(zhèn)解刀村農(nóng)民寧周堂：去年秋天一點都沒有收。
記者：是因為什么原因？
寧周堂：沒有水。
新修水利工程成樣子工程農(nóng)業(yè)靠天吃飯成岐山普遍現(xiàn)象
為了找到水利條件較好，能夠種植洋蔥的土地，寧賈偉也來到了解刀村附近的樓底村7組，在這里，他看到平展展的農(nóng)田旁都鋪設了渠道，這讓他很高興。在這里央視財經(jīng)《經(jīng)濟半小時》記者也遇到了當?shù)氐霓r(nóng)業(yè)勞模苗官科。
平展展的農(nóng)田旁都鋪設了渠道
陜西省岐山縣樓底村村民苗官科：一年是靠天了。秋季作物大片都沒有種植，種上就是10%到20%剩下，都沒有種。
苗官科說，種秋糧需要澆上幾次水，但每畝每次澆水要花七八十元，因此種秋糧基本沒有效益。更為嚴重的是，當?shù)厮O施修建的讓農(nóng)民根本不敢用水。
陜西省岐山縣樓底村村民苗官科：要派下面的青壯年看水口，不看水口，鄰村把水就排（鄰村）地里面去了。
記者：那要是從水口開的地方流到我們這個村子，澆一次水要派多少人出去？
苗官科：最多要派30多個人。它就是白天晚上，也很辛苦。一個人看兩個水口，跑來跑去。你不看水口，鄰村人就弄水口弄（鄰村）地里去了。
苗官科說，如果是一家一戶需要用水澆地，根本就找不出幾十個人去看水口，往往就會形成花錢的人用不上水，而用水的人不花錢。而作為村里，也不愿組織農(nóng)民澆地，因為有的家庭愿意澆，有的家庭不愿意澆，所以收取水費和怎么分配水都是難以解決的問題。
陜西省岐山縣樓底村村民苗官科：管理沒有跟上，人的素質還有點低。就是掏錢的人澆不上水，不掏錢的人把水偷偷引到自己的地里了。
在苗官科看來，這種現(xiàn)象正好暴露了小農(nóng)業(yè)與大水利之間的一個不能回避的矛盾。在建國初期，國家是大農(nóng)村，大農(nóng)業(yè)，用水的統(tǒng)籌和計劃都很容易。但現(xiàn)在土地已經(jīng)細分為一家一戶的責任田，開始顯現(xiàn)出大水漫灌的大水利和一家一戶精打細算的小農(nóng)田不匹配的問題，最后出現(xiàn)大家都不愿意或者不容易澆地的尷尬。此外，這些新修的、總是跑冒滴漏的渠道，也讓當?shù)卮迕窀械竭@些錢浪費的讓人心疼。
看到婁底村的情況，寧賈偉也嘆了口氣，他感覺這里不是能夠種洋蔥的地方。于是他又來到了附近的何家村。這個村莊的田地里，樹立著很多新建的井房。
在何家村的田地里 豎立著很多新建的井房
這位老鄉(xiāng)告訴央視財經(jīng)《經(jīng)濟半小時》記者，用新機井澆一畝地的麥子需要七八十元的費用，所以天再旱他們也不澆麥，而秋天的玉米更是不種。
離開何家村，寧賈偉又來到岐山縣最大的抽水灌區(qū)，這個灌區(qū)通過4級抽水站，把水庫的水抽到不同高度的農(nóng)田里。寧賈偉首先來到的是這個灌區(qū)的四級抽水站。
寧賈偉：去年干旱都澆地沒？現(xiàn)在能澆地？
陜西省岐山縣劉家門村村民甲：沒有，這四五年了都沒澆。
順著老人的指引，央視財經(jīng)《經(jīng)濟半小時》記者和寧賈偉也找到了附近的渠道。記者看到，這里的渠道很多地方都已經(jīng)開始坍塌或被荒草掩埋。
陜西省岐山縣劉家門村村民乙：十幾年，沒上過水。
附近的渠道很多地方已經(jīng)開始坍塌或被荒草掩埋
看到這樣的情況，寧賈偉也感到很失望。失望之余，寧賈偉又來到地勢較低一點的三級抽水站。
記者：平常這個三抽澆過水嗎？
陜西省岐山縣段家老莊村民：最近這幾年沒澆過。
記者：這幾年都沒澆過？
村民：對。就是靠天來吃飯。算下來兩個隊有1000多畝地。
三級抽水站已經(jīng)幾年都沒有澆過水了，那么二級抽水站呢？就在距離二級抽水站只有200米的村莊，這位老人也帶央視財經(jīng)《經(jīng)濟半小時》記者去看了渠道。
村民：現(xiàn)在全部都澆不了水，都靠天吃飯呢，這設備就這么放著。這你沒辦法。
一句“沒辦法”，也讓寧賈偉感到了巨大的壓力，因為他要抓住哈薩克斯坦的訂單，就必須要找到600多畝有水澆灌的土地。
寧賈偉：這邊還是缺水，缺水咱這個產(chǎn)業(yè)還是發(fā)展不了，沒辦法做。
農(nóng)民不愿澆地水站不愿抽水全因水費貴
此次岐山采訪，央視財經(jīng)《經(jīng)濟半小時》記者最大的疑問是：作為陜西省都赫赫有名的抽水灌區(qū)，為何當?shù)氐某樗静怀樗?
陜西省岐山縣北三抽水管理站站長賈天福：現(xiàn)在群眾要算這個經(jīng)濟賬。
采訪時，不少群眾反映澆一畝地要花七八十元，這樣貴的價格澆不起，那么，這些費用又是怎么構成的呢？
賈天福：咱有水費，有電費。綜合一方水就是二角二分錢。
記者：農(nóng)民澆一畝麥子一般是用多少水？
賈天福：用水量大概就是100方左右。
記者：抽這100方左右需要多少電？
賈天福：100方這個電費大概就是400。
記者：需要400元？
賈天福：400多度電。
按照這位站長的說法，每畝地澆水一次80元左右的收費，水利部門并沒有賺錢。雖然各有各的經(jīng)濟賬，最終造成了農(nóng)民不愿澆地、高揚程抽水站不愿抽水。就在兩邊都不情愿的情況下，一個尷尬的現(xiàn)象出現(xiàn)了：國家花費巨資建設的抽水站、水渠無奈地成了擺設。
賈天福：成了擺設這是一方面，關鍵是農(nóng)村的經(jīng)營體制不一樣。一家一戶的分散式，這用水，一家一戶用不起。這是個高揚程抽水站，是個大泵量的。你抽上去以后，單戶也用不了那么多水。
記者：那當初設計這些渠道的時候沒有考慮到這些？
賈天福：這建站是一九七幾年建的。當時建的時候還不是一家一戶?，F(xiàn)在農(nóng)村體制變了以后讓大戶承包了以后，這還能發(fā)揮一些效益。
那么，對于岐山縣一些機井由于沒有配套日復一日的曬太陽，或者被土埋起來，以及大量的渠道質量低劣，跑冒滴漏的現(xiàn)象，究竟背后又是什么原因呢？
賈天福：具體渠道這個我還沒管這個，渠道下面施工搞這個，我這是抽水單位，負責上下提水。
從這次調查看，4年過去了，當年央視財經(jīng)《經(jīng)濟半小時》記者調查的地區(qū)群眾種糧用水的問題不僅沒有解決，反而隨著更多機井房、渠道的建設，群眾用水越來越難或仍然不愿用水澆地。而一心想要接下哈薩克斯坦120噸洋蔥種子，賺上1000萬的寧賈偉在這種困境下也非常著急，因為，如果再找不到有水源保障的土地，他剛談的這筆生意可能就要泡湯了。
寧賈偉：這要是沒有種子，這到手的錢就打了水漂了。出去考察費用也比較高，因為出去一次就要3萬元錢。
然而，就在陜西省岐山縣的農(nóng)田水利建設質量和運行情況令人擔憂的時候，在岐山縣，一個長度超過百里的渭河“百里畫廊”景觀工程正在上馬，它的投入是1.27億元。
【半小時觀察】農(nóng)田水利不能只管建不管用
從記者的調查我們不難看出，水利設施沒有水，表面看是錢的問題，但歸根到底是人的問題。2011年中央“一號文件”聚焦水利發(fā)展，將農(nóng)田水利建設放在農(nóng)村基礎設施建設的突出位置加以強調，并明確提出“從土地出讓收益中提取10%用于農(nóng)田水利建設”等一系列針對性強、含金量高的措施，劍指資金投入短缺問題。2013年和2014年，水利部財政部也連續(xù)出臺措施，對各類農(nóng)田水利建設工程進行指導，安排各級財政從資金上進行投入。但是幾年時間過去了，陜西岐山的現(xiàn)實卻依然是，一個個惠民工程“未用先衰”，成了田間地頭的心病?？磥硪袑嵧七M農(nóng)田水利建設，補齊國家基礎設施短板，光靠增加投入還遠遠不夠，如何把中央精神落到實處？如何克服農(nóng)田水利設施“只管建不管用”的困境？如何讓水流到農(nóng)民的田地里，讓錢花到農(nóng)業(yè)生產(chǎn)上？找到這些問題的解決辦法，是地方各級政府不能回避也不應該回避的責任。
（責任編輯 張玲玲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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